一座旧花台立在园子里多年,台帮表面剥了皮,砖的棱角缺了,砖缝也宽窄不一。主持修复的人看着难受,常见做法是:把这段台帮拆掉,用尺寸统一的新机切砖重新砌一条平直的新墙。机切砖是机器切割成型的砖,尺寸偏差小,砌出来缝匀面平。照片里新台帮很整齐,验收也好交代。可是原来的砌法、不同时期砖的规格差别、后来补上去那一层的接缝,也跟着全部消失。修完的东西确实「整」,但它不再是那座花台。
讨论常常变成两种说法。一种说旧砖质量不好,不换不行;另一种说修完就该像新的一样。这两种说法都把问题简化了。旧砖「不好」,要分是砖坏了还是砖老了。砖老了,表面粗糙、颜色不匀、棱角圆钝,这些是它待过的时间;砖坏了,酥碱掉渣、断成两截、用手一抠就掉粉末,这才是不能继续承担结构作用的损坏。两者看起来都「不整齐」,处理方式完全不同。
所以在决定整段换新之前,先把台帮上的砖分成三类。第一类,确实丧失承载或构成安全隐患的砖:酥碎的、断裂的、被植物根撑松的。这类必须更换,没有商量余地。第二类,只是表面风化的砖:面层剥了一点,边角磨圆了,但砖体还硬,砂浆还咬得住。这类尽量留着。它们身上带着信息——这批砖比那批砖窄一点,说明不是一次砌成;某几层用的砌法不同,说明修过不止一回。换成新机切砖,这些信息全没了。第三类,后来补砌的那一层。它和最初那次砌筑不是一回事,但补砌本身有先后、有接槎,接槎的位置和做法也是这处花台的历史。不能一律当成「错误」铲掉,也不能当成和原砌完全同等的东西,要先看清楚,再决定留多少。
分清之后,取舍的步骤可以这样走。第一步,逐段检查,把必须更换的砖做上记号,宁可少记不可多记;拿不准的,先当第二类处理。第二步,只拆除记号内的砖,拆除时尽量不扰动相邻的好砖。第三步,补上去的砖,尽量找接近原规格的旧砖或按原尺寸订制,按原来的砌法和缝宽砌,不做整段找平。新补的砖允许和旧砖有色差;色差是诚实的,说明这里是修过的。第四步,对后来补砌的那一层,检查它自身的稳定性和接槎做法,能留则留,确实松动才局部加固。
有一条边界要说明白:留着旧砖不等于放任不管。酥碱持续发展、根部继续顶胀的部位,仍然要按第一类处理。保留的判断是经验判断,不是文物鉴定报告,也不依据任何国家的文保法规条文;遇到价值高或争议大的对象,应当请有资质的专业人员判断。本文也不给出必须保留的比例、必须的砖尺寸或砂浆配比,因为各个花台的材料和损坏程度差别很大,没有统一数字。
举一个示意性的反例。设某园一座砖砌花台:底层是早期的宽砖,顺砌;上部有一段后期补砌的窄砖,砌法改成了一顺一丁。修复时整段拆掉,全部用同规格的新机切砖顺砌到底。修完的照片上,台帮平直、缝匀、色新。可宽窄两种砖的分层、两种砌法的交界、补砌的接槎,全都不存在了。看照片的人只知道「修好了」,不知道这花台曾经怎样被砌、被修。如果当时只换底层酥碎的十几块砖,上部两段砌法都留下来,效果会「旧」一些,但信息是完整的。
「整」是给眼睛看的,「真」是给这处花台和时间留下的。修复者手里拿着的是后者的账本,不该只交前者的答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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